浮世繪風景畫與江戶名所

2021年06月07日 18:07 新浪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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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永井荷風

  歌川廣重的山水畫中有很多是描繪江戶風景的,例如題為《名所江戶百景》 《江戶近郊八景》《東都名所》《江都勝景》《江戶高名會亭盡》《名所江戶坂盡》等的單張彩色版畫,此外還有《江戶土產》(十卷)、《狂歌江都名所圖會》(十六卷)等繪本。

  西歐的鑒賞家認為,歌川廣重與葛飾北齋或可并稱為“日本畫家中空前絕后的兩大山水畫家”。這兩位畫家都以西洋畫透視法和浮世繪傳統寫生技法為基礎,描繪過好幾幅同一地點的風景。但顯而易見的是,他們的畫風迥然不同。

  北齋在傳統的浮世繪中加入了許多南畫與西洋畫的特色,廣重則像是完全取法自狩野派分支的英一蝶。北齋畫風濃烈而堅硬,廣重柔和而靜謐。就寫生技法來說,廣重的技巧往往比北齋更細致,但看起來卻比北齋的草畫更為輕快利落。以文學來譬喻,北齋如同大量使用華美辭藻的游記文,廣重則恍如以細致平緩之筆調隨意寫出的江戶通俗小說。因此,正如前所述,北齋成熟期的杰作往往令人感覺不像是日本的畫風,相反,觀賞廣重的畫作時,卻能立刻感受到一種純粹的日本地域特色。

  如果離開了日本的風土,廣重的藝術將不復存在。我認為,廣重的山水和尾形光琳的花卉,是能夠讓人了解日本風土特色的最寶貴的美術作品。

  北齋在描繪山水時,并不僅僅滿足于山水,還經常運用別出心裁的構思,令人驚嘆;相反地,廣重的態度始終保持冷靜,因此不免單調而缺乏變化。北齋喜以暴風、電光、急流來激活山水,廣重善以雨雪月光或燦爛星斗使寂寥的夜景更添閑寂之情。北齋山水畫中出現的人物,大都在孜孜不倦地勞動,要不就是在指著風景,故作贊嘆或驚愕之狀。而廣重的畫作則大異其趣,劃舟的船夫似乎不疾不徐,頭戴斗笠的馬上旅人疲憊地在打盹,江戶繁華街道上的行人也仿佛流露出一副要與路邊之犬共度長日似的悠然神態。從兩位畫家的作品展現出來的不同特色,我們不難發現他們倆的性情是截然相反的。

  北齋在下筆前會深思熟慮、煞費苦心,非要發揮出新創意、新構思不可。而廣重似乎并無特別用心,只是看見什么便隨心所欲地畫什么。即便是速寫的草圖,北齋也并非隨意為之,更像是苦心思慮之作;而廣重的草圖則無論怎么看都像是當場即興發揮之作。因此,如今從浮世繪刻版師的角度來比較兩者的色彩,會覺得廣重并不如北齋用心。尤其是他晚年在安政時代(1854—1859)刊行的《名所江戶百景》,盡管創意奇特、筆勢輕快,但其中紅與綠的著色卻令人大失所望。

  廣重像是在畫傳統的日本畫一樣,所有輪廓線都使用墨色,而只把彩色當作彌補畫面單調的權宜手段。然而,他那單純的二色或三色的配色法,卻反而能巧妙地營造出復雜美妙的效果——在這點上可謂無人能及。舉例而言,他會用白云搭配綠水和淡紅色的夕照天空,又或者在夜晚碧綠河水的上方畫一整片淺黑的天空,并在其間配上黃色篷頂的小船……如此簡單明了的配色,因其簡單,反而讓觀者產生了一種能自由地感覺到時間、空氣和光線的余裕。

  明治三十一年(1898)小林文七主辦了浮世繪展覽會,美國人費諾羅薩(Ernest Francisco Fenollosa)在其展會目錄中論及廣重的畫作《愛宕山》:“他畫了遠處的海面,并以白帆點綴其間,巧妙地表現出微風,而且還在遠景中自然而然地表現出光線的反射。廣重和同時代的英國大畫家透納(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一樣,經常會在畫中配置一些站樁似的小人物,其實這同樣能起到加強畫中各處風景的作用?!绷硗?,他還談到廣重的畫作《永代橋》:

  “船的表現手法是很基礎、很有規則的。他搭配運用兩種鮮明的色調與黑白兩色,使畫面各部分色彩各異其趣。雖然大家都同樣用濃烈的油畫顏料,但別人卻很難達到這種效果。比起惠斯勒(James Mcneill Whistler)最有名的銅版畫,我更喜愛這幅作品?!痹瓡械倪@段譯文非常拗口,而且解說過于簡略,所以對不記得當時展品的人來說,無從得知他贊美的是什么樣的版畫,但也足以由此窺知廣重版畫的特征。

  廣重所描繪的江戶名勝,一種是題為《東都名所》或《江都勝景》的橫向畫,一種是題為《名所江戶百景》的縱向畫。盡管這兩種畫都同樣是描繪江戶市街與近郊的風景,但因為刻版年代以及縱橫樣式差異而自然地呈現出不同的畫風。

  橫向畫《東都名所》與《東海道十三次》類似,構圖基于細致的寫生,色彩也不甚濃烈, 因此能夠讓我們感受到一般浮世繪色調的妙趣。相反,《名所江戶百景》則頗為可惜,構圖脫離了寫生的基礎,所以盡管筆勢奔放、構思奇特,但作為版畫來說,色彩卻不甚美妙,尤其紅色與綠色過于濃艷,令人大失所望。 由此也可知,在天保年間(1830—1844)之后,浮世繪的刻版技術逐年退化。 龔固爾(Edmond de Goncourt)在著作《歌麿傳》的結尾處這么寫道:“廣重多次印刷版畫,希望能重新回到喜多川歌麿時期的盛況,但最終卻沒有成功?!?/p>

  我能力有限,無法收齊廣重《東都名所》(橫向畫)的全部作品,也無法像龔固爾講解北齋與歌麿畫作那樣做到巨細無遺。因此,我只能從廣重樂此不疲地多次描繪同一景點的各種畫作中選取兩三件進行點評。

  首先是從外櫻田的弁慶堀延伸到霞關斜坡的大名宅邸白墻,這里距離江戶城很近,是廣重喜愛描繪的地方。其中一幅是這樣的:陣雨過后的夏日黃昏,從崗亭所在的坡道上望去,下町人家與芝浦的帆影盡收眼底,天空中赫然出現一道斜斜的巨大彩虹。然而,路上除了那個帶著孩子、收攏雨傘的女人之外,其他行人都沒有發現這道美麗的彩虹——身穿和服外褂裙褲的武士,披著碎花夏裝外褂的町人,扛著正宗枇杷茶湯和團扇貨箱的商販……他們都以大斗笠遮臉,衣服下擺被猛風吹得飄來飄去,似乎有些舉步難行的樣子——畫家大概是想以這種精心設計表現坡道的高度吧。

  另一幅畫是這樣的:坡道越來越高,兩側長屋的屋頂呈淡墨色,外墻為白色,基座的石墻則是淺藍色。沿路的山王祭花車與花笠隊伍隨著坡道和房屋漸遠而畫得越來越小。俯瞰的花笠陽傘隊伍與左右房屋的對比以及透視法的運用,自然給人一種極其爽快之感。

《東都霞之關山王祭諌込之圖》 國立國會圖書館《東都霞之關山王祭諌込之圖》 國立國會圖書館

  從永代橋到佃島鐵炮洲的風景,以及從高輪到品川的半圓形海岸,再搭配以水、天、橋、船——對廣重而言,這是最擅長而又最簡單的構圖。

  首先,他在畫面下方斜亙一座長長的橋梁,橋上配以寂寥的夜轎和裹著頭臉巾的來往行人,水面右側是像云一樣漂浮著的夜間佃島,左側青樓上時而亮起燈火,與點綴在水面的白漁船之漁火相映成趣。又譬如說,他還會在夜泊船只林立的桅桿之間配以一輪圓月,在蒼茫的天空中點綴一只若有若無的杜鵑鳥或一行雁影 ——這正是廣重屢試不爽的、最簡單而又最有情趣的都市山水畫之特征。

《東都名所?佃島海邊朧月》芝加哥藝術博物館《東都名所?佃島海邊朧月》芝加哥藝術博物館

  此外,大家都知道,雪景會讓江戶市街的各個地方增色不少。以廣重的畫作為例,他的雪景畫中最出色的是御茶水、湯島天神石段、洲崎汐入堤、芝藪小路等地,而向島、日本橋、吉原堤反倒沒什么佳作。描繪淺草觀音堂歲末市集的畫作中,雪花紛紛的天空下聳立著白皚皚的殿堂屋頂,數不清的打傘人列隊登上殿堂階梯——廣重一向喜好閑寂清雅之趣,所以這幅畫倒是令人頗為意外。

  無論多么平庸的畫家,只要描繪三圍、橋場、今戶、真崎、山谷堀、待乳山等名勝風景,都能輕易創作出絕妙的山水畫,廣重就更不必說了??蛇@里有一點需要注意:廣重作為歌川豐廣的門生,同樣擅長人物畫,但即便在描繪隅田川的風景時,他依然會刻意回避賞花之喧囂光景,而一味追求蘆荻白帆的閑寂意趣。我們不妨來看看《東都名所》中題為“隅田川花盛”的這幅作品。

《東都名所?隅田川花盛》 芝加哥藝術博物館《東都名所?隅田川花盛》 芝加哥藝術博物館

  廣重首先畫了像丘陵般凸起的河堤,在寬闊的水面上仰望花間,只是讓人稍微想象人群來往的情形。河上沒有藝伎酌酒的屋形船,只有幾艘無視繁花的釣舟、木筏與鷗鳥。這種傾向在描繪吉原的畫作中更加明顯——廣重畫筆下的吉原,沒有極盡奢華的不夜城奇觀,而只有三三兩兩的裹著頭臉巾的人,怕冷似的把手揣在懷里,在沿岸路上的格子窗外徘徊,呈現出午夜的凄清(《繪本江戶土產》卷六)。

《名所江戶百景?廓中東云》 芝加哥藝術博物館《名所江戶百景?廓中東云》 芝加哥藝術博物館

  除此之外,有的畫作則表現仲之町出入口那恍如山間關隘一般的凌晨光景,如上圖。無論仲之町的夜櫻開得如何繁茂,廣重也只會畫出從高處俯瞰的破舊木棚屋頂之間隱現的櫻花枝。日本堤鋪滿積雪,路上是低矮的房屋和難以前行的轎子——這些光景不會讓人回想起溫柔鄉,而是讓人產生一種驛路的哀愁。從這點來說,廣重是個徹頭徹尾的羈旅詩人。

本文選自《浮世繪百景》本文選自《浮世繪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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